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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19日星期四

张辉:反对民粹,请不要指鹿为马

反对民粹,请不要指鹿为马
张辉

    一,民粹主义和极端民粹主义

    在传统上,民粹主义更多地被当作是一种贬义词,它常常被等同于蛊惑人心、假民主、狭隘的平民主义、极端的民族主义、盲目的排外情绪、非理性选择等等。所 以,当人们欲反对一个政治领袖或一个政府时,一种常见的做法是把这位领袖或这个政府斥为"民粹主义的"。然而,也有人在褒义上使用民粹主义的概 念,而且从本世纪60、70年代后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以致于有人认为,"民粹主义"意味着"人民"。因此,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是一个褒义词"。民 粹主义被视为崇尚全民利益、直接民主、平民化、大众化、爱国主义、反帝国主义、反外来干涉、反个人专制、简言之,正象奥地利政治家约克?海德尔所 说的那样,"我们的民粹主义简单地说就是,代表一切对公民有利的东西,它既不代表红色的官僚(社会主义者),也不代表黑色的官僚(基督教民主党 人)"。

    与其他重要的社会政治范畴一样,人们对民粹主义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定义,世界各国的政治理论家对此也是各执一词。民粹主义这个汉字词本身带有精英色彩,用来 翻译 populism 是非常容易误导视听的。就民粹主义的汉字解读来说,民是平民,粹是纯粹,世界上哪里有纯粹平民主义这么纯粹的东西?在我看来,民粹主义本来是一个偏中性的 政治概念,但它与精英主义对立后,成了非中性的政治概念。它反对精英主义,忽视或者极端否定政治精英、经济精英和文化精英在社会历史发展中的重要 作用。一般人所谓的民粹主义,大概就是过度强调平民的价值和理想,把平民化和大众化作为所有政治运动和政治制度合法性的最终来源;根据平民和大众 的意愿、依靠平民和大众的力量对社会进行激进改革,并把平民和大众当作政治改革的决定性力量;通过强调诸如平民的统一、全民公决、人民的创制权等 民粹主义价值,对平民大众从整体上实施有效的控制和操纵,达到控制政权的目标。

    是否极权统治,与是否民粹主义并不能直接划上等号,但极端民粹主义的政治必然是独裁政治。左倾的独裁者,如列宁,他曾著文批评过俄国的民粹主义者,但其实 他是成功的极端民粹主义政治家,和毛泽东,他是列宁的好学生,但他也是一个成功的极端民粹主义政治家。毛泽东甚至说:"知识越多越反动",他最有 名的口号之一是:"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至于右倾的独裁者,比如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也是一度成功的极端民粹主义政治家。但这些并不能证 明民粹主义者必然是独裁主义者。在美国的建国时期,美国的民粹主义从一开始就表示着对国家权力以及对那些运用或力图运用国家权力的人的敌视,所以 大多数美国的民粹主义都追随痛恨统一权力的托马斯·杰佛逊。后来的美国总统克林顿和里根也被认为是'民粹主义者'。在俄罗斯,开创民主的叶利钦总 统也被指斥为民粹主义者。在标榜人民主权的政治体制中,形形色色的政治家总是声称自己在代表人民,因而从这个最基本的意义上说,他们或许都是"民 粹主义者"。

    在当今世界,一般意义上的民粹主义其理念经过长期的发展和升华,其基本特性就是侧重平民化,反对社会精英在政治、经济和文化上的垄断。民粹主义主张普遍的 群众参政,广泛的政治动员;反对专家治国,反对阶级政治,反对政府权力的扩张。这与精英主义还是有显著的不同,精英主义者也许不反对大众,但就是 主张精英治国,主张精英主导社会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在精英主义者看来,他们自己才是理性的、克制的和负责任的力量,把政治交给他们才是合适的, 才能避免极端民粹主义的暴民政治。

 有些人并不是精英主义者,但一样厌恶民粹主义,其实乃是厌恶极端的民粹主义,因为极端的民粹主义表面上以"人民"为核心,但往往缺乏公民个人尊 严与个人基本权利的观念,他们崇拜的是作为一个抽象整体的"人民",而对组成"人民"的一个个具体的"人"却持一种较为蔑视的态度。但是,"人 民"这一概念并不天然具有专制主义特征,在民主国家的政治生活中都在用"人民"来表述政治立场,美国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里都有"人民"的身影。如 果因为反对专制,就自命不凡地去反对"人民",那也会落入统治者的话语陷阱。"人民"就是人民,是所有人积极因素的综合。不能因为专制统治者喜欢 借用"人民"这个词汇就敌视之。
 
 极端民粹主义与民粹主义又有显著不同。极端的民粹主义者反对权威,但他们又容不得反对派,甚至容不得"旁观者",这是他们的特点。俄国民粹派当 年有句名言:"谁不和我们在一起,谁就是反对我们;谁反对我们,谁就是我们的敌人;而对敌人就应该用一切手段加以消灭"。这样的话中国人在文化大 革命时期屡见不鲜,习以为常,它就是极端民粹主义者的宣言。但是,俄国极端民粹派的言论并不是民粹主义的典型主张,相反,它是一切专制主义者的共 同特征。

    二,当今中国不具有极端民粹主义的政治土壤

    是否极权统治,与是否民粹主义并不能直接划上等号,但极端民粹主义的政治必然是独裁政治。那么,中国在未来的社会转型中会不会因为极端民粹主义政治势力的 出现而出现新的专制呢?不会的。纵观民粹主义政治的历史和独裁政治的历史可以发现,极端民粹主义成为政治力量大概产生于以下条件:一,有基本封闭 的、非多元化社会环境存在;二,有联系相对紧密的、善于掠夺的精英集团存在;三,有一个或者若干个强势的平民领袖存在。这三个条件缺少一个,极端 民粹主义就会被限定在社会思潮的范畴内,而不会成为即成的政治势力。以下逐一做简要分析:

    第一,中国社会经过三十多年的"邓式改革"和全球化的洗礼后,再经过互联网的强力推动,已经成为一个半开放的和半多元的社会,统治者在这样的社会中依然还 能进行有效的社会控制和社会主导,但各种社会力量和社会思潮是并存的。这种半开放和半多元的社会环境即会为精英主义思潮提供传播的空间,也会为民 粹主义思潮提供传播的空间,但也正是这种半开放和半多元的社会环境限制了极端民粹主义的政治空间。底层社会一元化的狂热政治信仰没有了,极端民粹 主义也就失去了社会基础,它就不会做为一种主要政治力量主导中国的未来政治。千百万人步伐一致,喊着一样的口号前行,这样的狂热政治景象将不复存 在。

    第二,中国社会经过三十多年的"邓氏改革"还为中国社会带来了另一番景象,就是政治权贵、经济权贵和文化权贵的相互结盟,他们处在一个庞大分赃体系的顶 端,而且自诩为"精英"。正是这些人在鼓吹精英治国,也正是这些人在防范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极端民粹主义狂潮。你们看,身处政治核心的"精英"正在 搞经济,身处经济核心的"精英"正在搞文化,身处文化核心的"精英"也正在搞政治。有权力的人,子女们搞企业都很成功;搞企业很成功的人,能买到 各种文凭,还能去做官,政治、经济和文化在他们这里完美地沟通在一起。甚至......婚姻也成了分赃体系的一部分,普通百姓的儿子即便再优秀, 也难以娶到局长们的女儿做媳妇。这那里是什么"精英"啊,纯粹就是特权集团嘛!正是这种以特权为纽带形成的"精英集团"的存在促成了它的对立物的 存在。也就是说,"精英集团"的存在才是民粹主义思潮在中国扎根发芽的根源。但是思潮毕竟是思潮,仅有这一个条件并不能使极端民粹主义成为政治势 力。

    第三,中国社会经过三十多年的"邓氏改革",虽然专制权力还无所不在,但统治者对社会的控制能力在持续下降已经成为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毛泽东思想到村 里,邓小平理论到县里,三个代表到省里,科学发展观连中南海都出不了,就是明证。一个很清楚的事实是,统治当局内部今天已经没有像毛泽东和邓小平 一样的政治强人,今后也不会出现号令天下的权威人士,胡锦涛、温家宝和薄熙来以及后来者都没有掀起政治狂热的能力了。就中国民间社会来说,多元 化、多中心和多秩序的态势已经在逐渐形成中,也很难出现一个登高一呼而应者云集的群众领袖。既然运动群众已经不可能,那么即便出现群众运动也不会 是极端民粹主义的。

    前文已经说过,极端民粹主义成为政治力量大概产生于以下条件:一,有基本封闭的、非多元化社会环境存在;二,有联系相对紧密的、善于掠夺的精英集团存在; 三,有一个或者若干个强势的平民领袖存在。这三个条件缺少一个,极端民粹主义就会被限定在社会思潮的范畴内,而不会成为即成的政治势力。在当今中 国社会,条件一和条件三是不存在的,只有条件二的存在并不能使极端民粹主义从社会思潮转化为现实的社会政治力量。专制统治者惯用的说辞是:"你们 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民主要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发展,否则天下大乱";而另一些人惯用的说辞是:"我反对专制,但你们江湖政客也许比统治者更 坏,没准你们带来的更加血腥"。仔细辨别,你会发现对江湖政客的排斥,对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极端民粹主义政治的警惕,这两者背后暗含着类似的逻辑。

    三,谁在恐惧极端民粹主义

    当局者之所以坚定地实行专政制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对自己控制能力的坚信,他们相信暴力能够压制所有可能发生的反抗,他们相信对人们的洗脑教育是成功 的,人们会跟着他们步伐前进。通常来说,专制统治者根本不忧虑极端民粹主义出现,即便出现了他们往往也能很好地利用所谓的"民意"摧毁反抗阵营, 从而保持自己的统治。列宁、希特勒、毛泽东和卡扎菲等人都是曾经的利用"民意"的高手,毛泽东甚至利用"民意"摧毁了国家机关并把国家主席囚禁致 死。当然,专制统治者惯用这样的说辞教育国民:"你们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民主要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发展,否则天下大乱",这只是统治者惯常 的洗脑政策的一部分,并不一定是某个具体的政治家的真实认知。与此相反的是,在公共知识界确有一些人热衷于防范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极端民粹主义政治 狂热。这又是为什么呢?

    当下的中国社会是一个庞大的分赃体系,政治权贵、经济权贵和文化权贵已经相互结盟,他们处在一个庞大分赃体系的顶端,而且自诩为"精英"。身处政治核心的 "精英"正在搞经济,身处经济核心的"精英"正在搞文化,身处文化核心的"精英"也正在搞政治。有权力的人,子女们搞企业都很成功;搞企业很成功 的人,能买到各种文凭,还能去做官,政治、经济和文化在他们这里完美地凝聚在一起。是什么力量把政治权贵、经济权贵和文化权贵凝聚在一起?就是特 权和特权所依托的体制框架。中国所谓的"文化精英"统统都在这个体制框架之内,就连大部分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也不例外。

    细数一下那些有公共话语权的中国知识界人士,你不难发现他们的公共话语权大部分是体制赋予的。如果专制体制想要排挤一个人,他很快就会从公共视野消失,很 快就会被大多数人遗忘,这是一个冷酷的事实,大部分异议知识分子不为人所知,原因也就在这里。当然,也有极个别异议知识分子是有些公共话语权的, 这要拜谢互联网的产生,同时还应该注意到,这些极个别的异议知识分子他们原来大多就是从分赃体制的顶端反叛出来的,所以才名声大震。著名的异议知 识分子都是如此地和体制脱不了干系,那些活跃在传媒上的公共知识分子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会依照自己的良知和知识结构为苦难的国人说一些公道话,也 很被人尊敬地称为公共知识分子,但因为屁股坐在这个体制上,就往往会影响到他们对一些事情的判断。

    与异议知识分子一样,很多公共知识分子也热衷于谈论社会转型,他们真诚地希望中国成为一个自由、民主、法治、宪政的公民社会。但是很显然,中国民主化的道 路是一条坎坷的道路,不是依靠高谈阔论所能走得通的,也许会有很多人锒铛入狱,也许会有很多人血洒街头。说白了,民主化就是对现行体制的解构,它 包含着整个社会的重新洗牌,这就对原先依托于体制而存在的"精英集团"必然会造成各种各样的冲击,身处特权集团里的人必然会对这种冲击产生逆反情 绪。很多公共知识分子既然是依托体制存在的,那他们在这一点上很难例外,他们在欢迎变革的同时,也会有适量的防范情绪。这并不是说某些公共知识分 子会成为民主化的敌人,而是说这些人往往会对自己有个定位,他们或者是希望与现行体制进行合作推动中国的民主化,或者是希望在不损害自己"精英地 位"的情况下变革社会结构。于是乎,人们就会发现这样一种现象,面对突如其来的社会反抗事件,鼓吹民主的人们也会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一部分人击掌 相庆,另一部分人开始质疑反抗者:这是不是江湖政客搞得鬼?会不会是极端民粹主义的政治要登上台?等等。

    不可否认,无论朝野上下还是体制内外,这个社会有太多喜欢自由和民主的人,但很多人受到身处"精英"地位的部分公共知识分子优势话语的影响,迷信精英治国 论,处处防范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极端民粹主义狂潮。屁股决定脑袋,公知也不例外,还有很多自诩有独立见解的人到这里就特点全无。于是乎,人们又会看 到这样一种现象,稍微和体制沾一点边,就敢为循序渐进的民主化道路做鼓吹;稍微和特权沾一点边,就敢大胆预言暴民政治的发生。你说那些喜欢自诩的 "高明人"希望这个社会改变吗?是的,他们希望。但是他们更希望社会改变的时候,自己不被抛到"精英"之外,所以他们总是用警惕的眼光看待各种反 抗,并不时地给别人挂上一个"江湖政客"或者"极端民粹主义"的标签。这是实际。所以我说,在未来的社会转型中对极端民粹主义的恐惧是多余的,或 者是被误导的,或者是别有用心的。但是中国社会知识界对极端民粹主义的防范确实又是存在的。试问,当今世界已经转型和正在转型的国家有几个走上了 极端民粹主义道路?再问,在中国的民主人士和维权人士中,何曾有过极端民粹主义的政治主张?从未有过!所谓反对多数主义的暴政,根本就是炮打空气 的指鹿为马。

 有人喋喋不休地以公共知识分子的名义高调防范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极端民粹主义狂潮,用不可能出现、也没有出现的事情抨击已经出现的社会抗争情绪。 这是我对部分"公知"反感的根源。中国是一个半开放、半多元的社会,这样的社会结构不会掀起极端民粹主义的狂潮,而事实上这些年也没有什么极端民 粹主义狂潮。某些人对正在发生的惨剧熟视无睹,却对还没有出现的事情产生恐惧,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高明? 更重要的一点:平民倾向的社会运动必然导致多数专制吗?
 
    从概念上讲,平民主义和精英主义对立;多数专制和少数独裁对立。而多数主义或者平民主义本身并不必然和专制主义关联。同时,任何主义都可以和专制主义联姻 而成为形形色色的专制主义学说。我们的现实危险是多数专制还是病入膏肓的少数专制?显然是后者而非前者。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极端民粹主义狂潮有出 现的迹象,那也是特权社会中上层社会紧密勾结、贪婪和欺骗的继生结果。只防范极端民粹主义的政治狂潮,而回避对根源的追究,那也太"公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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