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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月12日星期四

韩雪飞: 杨佳来剥余杰的皮!

Date: 2008/10/27
Subject: 韩雪飞: 杨佳来剥余杰的皮!

立里:余杰的谎言伴随着他全世界周游,欺诈。此狗东西去了德国,却连"纳粹"是什么都
不学习清楚。如果遇到这厮,也要学无锡的勇士痛打阎老贼,给他两个耳光。:)

杨佳来剥余杰的皮! / 韩雪飞
(2008年10月27日)

不见余杰久矣,一见之下,才知道是去德国喝啤酒去了。这场啤酒喝得不简单,喝
出来一群预备纳粹:凡是支持杨佳的,全部都被余杰编制入纳粹预备班:"某些自
以为大义凛然的作家、学者和律师",还有为此提供"民意支持"的民众,他们列队
前行,举着请求赦免杨佳的布告牌,正如一群沉默的羔羊,有计划地进入纳粹预备
营。中国的命运,在余杰宽广而忧伤的宗教关怀下,终于……还是不知向何处去,真
让人忧伤啊!

可最让我忧伤的,恰是我实在没见到一个大义凛然的国内作家,学者和律师,为杨
佳说过半句话。我就见到一个艾未未,他不是作家,也不是学者,也不是律师,他
毫不大义凛然,他只是很愤怒,快要被气疯了,他感到恐怖,因为他感受到无处不
在的伤害,他说他生活在一个危险的国家。我还见到一群律师,他们也不大义凛
然,他们用嘴咬住"法律"这根命若游丝的细绳把自己悬于杨佳和他们自己的命运的
悬崖上,他们没有功夫去表演大义凛然,他们只是一趟趟地跑看守所和监狱,然后
一趟趟地被拒于法律的门外,他们很伤心,他们用自己亲身的经历演示了一遍当初
杨佳企图依法投诉的全过程,同时他们说杨佳不是英雄。一个因为别人的死刑感受
到恐惧的人,一群到此为止依然"以法律为准绳"的律师,他们不大可能成为纳粹。
那么是那些支持杨佳的愚民注定要象奶农一样承担一切罪责,是他们就快变成纳粹
了?但是他们被警察拖翻在地,嘴里喊的正是"打倒法西斯!"。喊完就被关起来
了,似乎政府比余杰还要害怕他们变成纳粹,所以余先生这次可以放下心来。抓地
主,抓反革命,抓右派,抓走资派,抓反华势力,抓地震,这样身经百站的政府要
抓纳粹还不是小Case?有什么好担忧的?这次余先生有点过虑了。
"无论是在德国还是在中国,暴戾之气的泛滥,其原因之一便是知识分子的缺席与
沉默。"。这话是余杰说的,作为一名知识分子中尤为知识者,余杰说这话有自我
批评的意思,我们感受到他的心痛,象样板戏里的书记,为了受资产阶级思想腐蚀
的无产阶级后代的堕落,沉痛地,令人感动地,说,这事,我,也有责任!再回头
想想,中国的知识分子,似乎哪里都有他们的席位,他们出席宴会,欢迎会,大学
里的演讲会,人代会,作协大会,到处都出没着他们的知识身影,没有缺席任何一
个重要场合;他们也不沉默,在知识之余他们也对民众喊:你们不要暴戾啊,你们
要和谐啊,你们被煤矿垮塔死了要理解政府啊,要从"谁让你不幸生在中国"的高度
理解啊!你们要"纵做鬼也幸福啊";但是他们也沉默,因为我们没有听见他们对政
府说;你们不要暴戾啊!你们要和谐啊!你们要让民众在做鬼之前也幸福一把啊!
那么,如果中国依然暴戾之气泛滥,这泛滥是从哪里源头的呢?似乎怪不到知识分
子头上,他们只是选择性沉默呀,如果他们不选择性地沉默,他们当不成知识分子
了,只好到牢里去(象胡佳),或者到海外去,但是一到海外去,他们多数都不喜
欢看到杨佳被处死刑,这样他们又成了预备纳粹,即使并没有多少暴戾之气,这可
怎么好呢;似乎也怪不到愚民头上,他们有受到知识分子的教育呀?这怎么回事
呢?这股暴戾之气的源头不抓出来,恰是没有分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
人,抓纳粹的革命斗争就不能够成功。
身为预备纳粹营的中国命运堪虞了。余知识分子指出,"底层的积怨如火山岩浆般
流动,社会边缘人当中的野心家亦蠢蠢欲动。在上掌权者却依然懵懂无知,茫然不
知大祸之将至。"中国的人群被余杰划分为三撮:底层人有恨,边缘人有野心,掌
权者有的则只是懵懂,大祸将至而茫然无知。其实,余知识分子这次迂腐了。你以
为掌权者,这最小的一撮,他们真的象春情萌动的少女,拥有的只是天真娇憨的
"懵懂"?他们太知道大祸来临是早晚的事情,所以一有可能就在这块是非之地之外
买房置地,弄顶外国公民的帽子戴上。至于那些还在继续掌权的掌权者,他们也不
懵懂,不把最后一滴肥油舔干净决不松口。资源多到掠夺性的开发都糟蹋不完,那
就卖,反正就是一条:宁与外贼不与家奴;还有那些处于"边缘"的人们,我实在弄
不明白你们和底层蚁民有何区别,瞧这类分的,横向纵向都有了,就是让人琢磨不太
清楚。或者底层者是想做奴隶而不得,边缘人是暂时做稳了奴隶?我悄悄地按这个
标准,擅自把自己归入边缘人,因为什么呢?有饭吃(虽然是毒大米和滑石粉面
条),有草棚子住(虽然随时都可能被拆迁),但是为什么就要有野心呢?有的是
点啥野心呢?是因为做奴隶之余,向主子老爷要求一点免于恐惧的自由,这就是想
当主子的野心了?按那个标准,杨佳也是边缘人,他有点啥野心呢?他沉默地吃饭
睡觉,沉默地云游四方,因为过于沉默,主子老爷不知道他还有个人尊严,而且这
尊严,他还看得比命还重,难道,就为这点希望被尊重的"野心",这就成预备纳粹
的先锋了?郁闷呐!一不小心,边缘了,再不小心,纳粹了!
余杰先生,请你不要再把杨佳和唐永明放一起归类了。他俩不是一类人,你是真不
知道还是装懵懂?听听到现在还有没有人为唐永明叫好?到此为止到底有没有人说
唐永明死得冤?你拿杨佳和他类比,不仅侮辱杨佳,而且也侮辱你自己的知识。别
的不说,单从杀人的原因来讲,一直以来我们信奉的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丛
林法则,但是杨佳为了自己的尊严从容赴死,这是不是"共和国"以来的第一个?他
是不是罪犯,不由你说,甚至也不由当今的法律说,因为法律在这个国家从来以一
种虚假而罪恶的形式存在。法律一不能保障杨佳作为一个合法公民的权益不受到侵
害,二不能在他已经受到伤害后提供合法途径让他得到精神和物质两方面的赔偿,
他至少和你一样懂得遵纪守法,但他遵纪守法的结果是法律"一级级地侮辱"他的尊
严。是法律本身逼迫他去杀人,现在这个虚假而罪恶的伪法律又穿起法律的外衣宣
判他的死刑。他的被警察带走后就人间蒸发的妈呢?他的6小时受审的录象呢?他
的父亲请的律师请求和他的见面呢?在这些事实全都以疑问的方式活生生存在的时
候,他们已经"依法判处"他的死刑了!你相信这个死刑?你认同这个死刑是"依法"
判处的?真是可笑之极:法律已然成为被包养的婊子,你还跟着他们一起用道德来
审判他。如果他真的被处决了,你以为那真的是因为法律实现了它的justice?你
的基督教心灵就可以为了一个罪犯的被处决而安宁了?你就可以舒心畅意地喝啤酒
而不再担心喝出一串纳粹出来了?你认同一个在证人失踪,证据缺席的法庭上做出
的宣判,在这一点上和纳粹也没有什么区别。
是因为杨佳他"滥杀无辜"所以你说他是罪犯所以他就该死是吗?那么请问你对三鹿
的书记如何看法?她那是不折不扣的谋财害命,滥杀无辜,事先预谋,事后抵赖,
抓人替罪顶缸,无所不用其极,无赖手段,恶劣后果,令人发指。怎么现在没有一
点消息了?我敢担保我们的法律不会判她死刑,完全可能她已经在准备,或者已经
"保外就医"了,就象一个屁放在风中,臭一阵就完了,你还真指望我们的"法律"会
做出点法律上的事情来?对这样的法律,对这样的被这样的法律统治着的国家和民
众,你还担心纳粹会借尸还魂,你实在抬举它了。纳粹可不是随便可以产生的。红
卫兵勉强堪比纳粹,但那是皇帝一声令下:大家开始纳粹吧!于是一群疯狂的人顺
理成章地变成纳粹。现在的皇帝,如果他要大家也纳粹起来,你以为有谁会尿他?
大家忙着呢!搂票子的搂票子,生儿子的生儿子,买房子的买房子,大堆事情要
忙,你喊我纳粹我就纳粹,你喊我三个代表就三个代表,你喊我八荣八耻就八荣八
耻,你喊我和谐就和谐,只要不碍着我一天三顿滑石粉馒头,就当饭后唱首歌,茶
后一泡尿,屁一样的事就当屁一样的放,谁把它当个真?至于那些充满怨恨的底层
人,他们也忙着呢,成群结队地忙着上访,忙着被抓,忙着非正常死亡,他们有闲
空理睬你那个"充满野心"的西特勒的纳粹才怪。担心什么不好,担心纳粹,担心这
个属于精神层次的"高级犯罪",真是多余了,尤其在中国。现在大家一扑纳心,都
在柴米上,纳粹几分钱一斤?去使领馆排队欢迎还1下午挣$200,让我白给你当回
纳粹,"野心"是不小呢!
余知识容我问你:换了你是杨佳,你能怎么办呢?在街上好好走着就被截到局子里
去了,进去了就是一通爆打,出来就是受辱的愤恨烈焰焚心,你能怎么办?你会对
自己说;主啊,饶恕这些有罪的人吧!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依然爱他们!
这是你要对那几个无端暴打你,对你叫嚣"不是你顶死我,就是我顶死你"的警察要
说的话?这话怎么不留着说给杨佳听?那几个警察在你比杨佳更值得原谅?这个方
法我们不接受,因为我们接受了之后那几个滥用国家力量的警察既看不见宽恕,也
看不见仇恨,也看不见我们的个人尊严,我们的宽恕和祈祷在助长上帝注定要惩罚
的东西。传道不是你这样传的,传道不是对屠刀下的羊说羊啊宽恕那些屠杀你的罪
人吧,把羚角收起来吧,领受你应得的劫难并且爱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
什么!传道是对挥舞着屠刀的刽子手说放下你们的屠刀吧,如果你们一定要砍就先
往我身上砍吧,我希望砍往我身上的屠刀能平息你们屠杀的欲望,我希望上帝原谅
你们!没错,你的宽恕,你的仁爱,你的基督教,全都是好的东西,但是许多传导
者因为这些多么好的东西死了,而你依然活着,活着在这里用你的知识和道德审判
一个上帝的羔羊,你的知识和道德是虚假的,是令人恶心的,是被不认为杨佳是罪
犯的所有人鄙弃的。我支持杨佳,我没有说过他是英雄,我没有认为他杀人杀得
好,但是我就是认为他不是一个罪犯,他是一个人身安全和个人尊严受到侵害之后
又丧失法律保护的公民,我自认我毫无半分暴戾之气,对一条流浪在街上的狗我也
有同情之心,我平生最大的"野心"是杨佳能够不被执行死刑,你一竹竿打翻一船
人,不分青红皂白把13亿人分为三撮,弄得我不知往哪凑;你又把杨佳这条船上的
人一杆子全打到纳粹河里去,这一点,和纳粹还是没什么分别。
捣鼓完纳粹,余知识又给我们来了段美文:"整个德国都不再有希特勒的讲台。我
喜欢这里无拘无束的气氛,在这里享受包括美酒、美食、音乐与友谊等日常生活中
美好事物的人们,不会有太大的野心与太多的怨毒。这样的社会方是正常的社会。
当我们喝完啤酒、吃完猪肘的时候,啤酒馆里的客人仍然络绎不绝。在今天的德
国,产生希特勒和纳粹党的社会土壤早已不复存在;而在今天的中国,"未来的希
特勒"、"未来的纳粹党"还隐藏在幽暗的街角处——我已然听到他们那低沉的喘息
声。"说真的这又是啥意思呢?显摆你们家日子过得好是咋的?美酒,美食,音乐
还有友谊,我的天!有了这些你才说你已然没有了"太大的野心"和"太多的怨毒",
我说余知识,你还不如我懂得知足常乐呢。我要有了这些啊,我简直什么野心和怨
毒都一天云雾散了,你到底还存点私货是啥意思呢?我很有好奇心想知道余知识靠
什么过日子,靠知识?知识太值钱了,请余知识能和大家分享,尤其来点"希望工
程"更好;靠文章,就这文章!?靠宗教,宗教能挣出这么一份好生活?真好!精
神和物质的双丰收!两个字:艳羡!请原谅我的粗俗,我是一般很直接地就从"生
活"跳到"生活费"上的人。记得当年鲁迅为章士钊几屋子的原版日文书,德文书,
英文书,耿耿于怀,他弄不明白怎么同是留日生,怎么人家就这么能置东西而自己
就得为一本书饿3天肚子到头来存书还是如老太婆嘴里的牙齿又少又不体面?我对
余知识的生活费正有鲁迅的同问。我一天干10个小时,进出两头黑,忙得完全不知
道现今世道流行点啥新思想:是纳粹又要来了?是又要开始学雷锋了?是又要开始
扫黄打非了?饶是这样我一月挣那仨瓜俩枣还是只够买3顿滑石粉馒头,外加18块
一包的奶粉。到德国喝啤酒?老和尚看嫁妆-----下辈子见喽!我说余知识还有啥
格外的野心和怨毒呢?难道非得要当上皇帝(教皇?)才能排解你最后那点野心和
怨毒?最绝的是在享受美酒美食音乐和友谊的时候,余知识又听到"未来的希特
勒"、"未来的纳粹党"在隐藏的幽暗的街角的"低沉的喘息声"。余知识好听力!咱
成天跟中国呆着连个纳粹鬼影子也看不见,敢情这纳粹都跑去德国看余知识喝酒去
了,看得兴起,就喘息起来。这喘息声,希望能给余知识助点酒兴,也不枉他们跑
德国纳粹一场!
话说有一天余知识喝了点啤酒,趁了酒兴去劝杨佳和杨门纳粹们认罪伏法,杨佳,
4个月坐在监牢中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为预备纳粹的总头目,但他对此并不感兴趣。
他只是说:我想要一个说法,我想保持完整的尊严,你能给我吗?你的宗教能给我
吗?国家法律能给我吗?你出入上海不用租自行车,有国保国安给你开车;他们也
不会无端动你的门牙,也不会把你暴打一顿之后吐着口水说:不是你顶死我,就是
我顶死你。现在我的尊严在这里,很完整地在这里,我的生命没有了,我的尊严还
在!余知识,因为有知识,遂觉得杨佳之不可救药,叹息而出,成文一篇,名为
《莫将罪犯当英雄——访慕尼黑霍夫布劳斯啤酒馆》。韩雪飞,因为到底不甘心当纳
粹,也来叹息一番,也得一篇,名为《杨佳来剥余杰的皮》。

余杰:莫将罪犯当英雄——访慕尼黑霍夫布劳斯啤酒馆
(2008年10月26日)

一个颂扬罪犯的社会等于是在间接地告诉大家,罪犯所掠夺的社会是不值得保护的。

——戈登•瑞格

在去慕尼黑的火车上,不时地上来大群大群叽叽喳喳的年轻的大学生。他们神情兴
奋,好像是要去参加盛大的狂欢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去慕尼黑呢?当我们抵达
慕尼黑火车站的时候,这才发现车站上到处都是穿着各种色彩鲜艳的民族服装的男
女老少,许多人的手上都端着硕大的啤酒杯。我这才明白,现在正在举办慕尼黑最
著名的节日——啤酒节,我们来得太巧了。慕尼黑啤酒节从九月底持续到十月初,吸
引了一百八十万人参加。

据说,慕尼黑的啤酒是全世界最可口的啤酒。晚上,翻译带我们去市中心的一家啤
酒馆就餐。"那可是希特勒发迹的地方,也是纳粹党诞生的地方。"翻译神秘地告诉
我们说。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全是战后按照原样复原的老房子,远远地便
看到了显眼的标志:一顶皇冠和"HB"两个字母,这就是著名的霍夫布劳霍斯啤酒馆
(Hofbrauhaus)了。这一名称的由来,是因为它所在的位置正是十六世纪巴伐利
亚公爵的王室啤酒酿造厂。如今,这里卖的宫廷牌啤酒仍然闻名遐迩,是啤酒节铁
定的八大品牌的啤酒之一。

此啤酒馆规模之大,出乎我的想像之外。推门进去,一楼已是人满为患、座无虚
席。大家个个欢歌笑语,比婚礼还要热闹。数百名客人一边畅饮啤酒,一边大快朵
颐,烤猪肘的香气扑鼻而来。屋子中央的舞台上,有一个四人小乐队正在激情表演
民族音乐。随着音乐的节奏,许多人情不自禁地站起来鼓掌与欢呼。人们挥汗如
雨,人潮如海浪般有起有伏。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大厅,几乎与身材丰满、行动迅
速、一只手执着四个大啤酒杯的女招待擦肩而过。到了后院才发现,原来还别有洞
天,数十张桌子摆放在树影婆娑之中,就餐的人们可以随时抬起头来仰望天上的星
星。这里当然是一个绝佳的位置,但连一个座位也找不到了。此时此刻,我才算是
见识了巴伐利亚人有多么热情爽朗、有多么懂得享受生活。在柏林,人们大都严肃
而拘谨,这大概与北德意志阴冷潮湿的天气有关;而在慕尼黑,人们是如此开朗活
泼,这大概与南德意志灿烂的阳光有关吧。

于是,我们只好从古老的石头楼梯走上二楼。还好,二楼还有若干空座位,比起一
楼来安静得多。一楼的客人大多是本地人,二楼的客人大多是拿着旅游书的外地人
和外国人。侍者拿来印刷精美的菜单和一大叠杯垫,并告诉我们说,这些都可以作
为纪念品带走。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注意,让客人走到哪里便帮他们将广告做到哪
里,即便在家里的时候,一看到菜单和杯垫便能够想起他们的美味来。这名头发花
白的侍者介绍说,三楼设有一个小小的博物馆,展示啤酒馆的历史,当然也包括希
特勒在此活动的历史。"我们不能遮掩这不光彩的一部分。"这就是普通德国人对待
历史的态度。

历史是现实的孪生兄弟。今天,在这秋日温暖而惬意的夜晚,在这人们无忧无虑地
享用啤酒和美食的时刻,谁能想像到,在八十多年之前,年轻的、野心勃勃的希特
勒,便是在这里踏出了进军政坛并为祸世界的第一步?他的第一个舞台,居然就是
这个熙来攘往、人声鼎沸的啤酒馆?

一九一三年三月,希特勒从维也纳抵达慕尼黑,在施瓦宾区施莱斯海默街三十四号
的一个裁缝家租了一间小阁楼。他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依然没有找到生活的
方向。与在维也纳一样,他依靠卖一些自己画的劣质的风景画维持生活,只是风景
的内容从维也纳变成了慕尼黑。多年来,在欧洲每一个大城市的街头,都流浪着一
群虽然潦倒却满怀成名梦想的年轻人,他们向游人兜售一些毫无创意的、如同复制
的明信片般的风景画。希特勒便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假如
他的艺术道路成功了会怎样呢?

希特勒居住的施瓦宾区,是艺术家和梦想家们的天堂。这里聚集的艺术家的数量,
仅次于巴黎的蒙马特高地。在许多德国人心目中,柏林是纪律严明的斯巴达,慕尼
黑则是浪漫而充满诗意的雅典。巴伐利亚的历代国王都是文学艺术的拥戴者,比如
那位失恋之后患上忧郁症的路德维希二世,居然以举国之财力修筑一座美仑美奂的
白天鹅城堡,仅仅是要将其送给歌剧大师瓦格纳作为礼物!国王如此,百姓亦如
此。慕尼黑人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人特别宽容,尤其是在施瓦宾区,这里没有奇怪的
人,只有更怪的人。在数不清的啤酒屋和咖啡馆里,形形色色的思想和主义口耳相
传。画家康定斯基、诗人里尔克、小说家托马斯?曼和戏剧家布莱希特等人,都在
慕尼黑创作了伟大的作品。所以,尽管没有改变其贫困的生活状况,但年轻的希特
勒已然深切地感到,慕尼黑的生活远比在维也纳温馨和愉快。而我的此次欧洲之
行,与当年希特勒的足迹是逆向的——当我从阳光明媚的慕尼黑来到阴雨连绵的维也
纳时,心理感受与当年的希特勒相比,俨然是两重天。

历史学家惊奇地发现,出于某种历史的巧合,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几个改变二
十世纪人类历史走向的人物,都曾经生活在慕尼黑的施瓦宾区。等待俄罗斯的革命
风暴来临的列宁,住在施莱斯海默街五十四号,与希特勒住在同一条街上,其贫困
程度并不下于希特勒。如果他们两人相遇并相识的话,世界历史的轨迹将发生何种
变化呢?离他们居住的这条街道只有四条街之隔的地方,年轻而默默无闻的作家斯
宾格勒正在为他的历史学著作《西方的没落》收集资料。历史学家费舍尔写道: "他
们三个人在许多方面彼此不相像甚至对立,然而他们都具有强烈的预言感和对当下
的蔑视。……实际上,他们成了十九世纪资产阶级文明的掘墓人。"

一战结束之后,曾经梦想在战争中扬名立万的希特勒,作为一无所有的退伍士兵,
沮丧地回到元气大伤的慕尼黑。他在自传《我的奋斗》中写道:"一九一九年的慕尼
黑日子很不好过。昏暗的灯光,垃圾成堆,骚动,穿着破旧的人们,穷困的士兵。
总之,这是四年战争和革命丑闻恶果的图景。"由于对现实的极端不满,他对政治
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并参加了一个小小的右翼极端组织——前身为"远方神秘协会"的
德国工人党。当时,"这个新党只是一个在啤酒屋里争论不休的社会团体"。

在这个团体的七人委员会当中,希特勒是资历最浅的第七号人物,负责招募和宣传
工作。他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七人委员会,用召开群众大会的办法来增加党员人
数。在兵营里,他利用连队的打字机,亲自打出邀请人们来参加会议的请柬,甚至
还用手写。当晚,七名委员在等候"预计前来赴会的群众"。一个小时过去了,谁也
没有来。"我们还是七人,原来的七人。"初次的失败让希特勒改变战术,用油印的
方式来增大请柬的数量。结果,下一次聚会多来了几个人。慢慢地,参加会议的人
数从十一人增加到十三人,最后达到三十四人。会议的捐款被用于广告费,在希特
勒的建议下,他们在一家民间的反犹报纸上刊登广告,宣布十月十六日在霍夫布劳
斯酒馆召开群众大会。这就是德国工人党的第一次群众大会。

希特勒在啤酒馆里忐忑不安地期待着听众们的光临,他的成败几乎在此一举。当年
他坐过的那张椅子还在吗?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他是否多喝了几杯啤酒?下午七
点,烟雾弥漫的室内集合了七十七人。当希特勒踏上粗糙的讲台上时,听众如同
"触电一般"。他原定发言二十分钟,可一讲就是半个多钟头,谴责、威胁和保证之
辞,有如流水般滔滔不绝。当他在热烈的掌声中就坐时,已是满头大汗。他虽然筋
疲力尽,却满心欢喜,"先前我只内心感觉到的、却无法试验的东西,现在被证实
了:我能演说!"热情的听众当场捐献了三百马克。这次集会不仅是希特勒政治生
涯的转折点,也是德国工人党的转折点。此时此刻,当我慢慢地品味爽口的皇冠牌
啤酒的时候,也细细打量周围笑逐颜开的客人——如果希特勒再次光临,会有多少人
对他心悦诚服、五体投地呢?

从那个晚上开始,希特勒便成为工人党、甚至整个巴伐利亚所有的右翼党派中冉冉
升起的一颗政治明星,也成为一名最具感召力的演说家。当时,几乎没有人意识
到,这次只有七十七人的小型集会,已经敲响了魏玛共和国的丧钟。是那个时代催
生了希特勒,而不是希特勒改变了时代的走向;是希特勒迎合了群众的愿望,而不
是他强迫大家走向毁灭。后世在论及希特勒及纳粹党时,往往将其简单化为"魔
鬼",或者滑稽化为"小丑"。但无论是"魔鬼说"还是"小丑说",都无法解释希特勒
为何能轻而易举地攫取一个时代德国人的心灵,尤其是从共产党和社民党那里争取
到大多数德国工人阶级全心全意的支持。发生在霍夫布劳斯啤酒馆中的这一幕,表
明希特勒确实是一个在大众政治和国家面临绝望的时代里"能够表达公众不满的领
袖","他能够认同普通群众的苦难,使大众皈依他救世的幻想"。对德国的民族性
作了最为深刻的反思与批判的历史学家艾米尔?路德维希指出,希特勒的身上具备
了典型的德国人的三大特点,即崇尚暴力、复仇和不安全感,他在演说中将这三个
方面发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要征服德国人的只有用想象力,绝不能靠逻辑的
力量,因而这位第一次出现的非军人领袖,靠他的无处不在的声音征服了德国人"。

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草根阶层的政治新手,希特勒除了演说的本领之外,别无其他
优势可言——他没有显赫的背景、卓越的军功和大笔的金钱。但是,能够表达大众的
心声,对他来说就足够了,他的声音不是某个人的,而是所有人的,是一个普通的
德国人准确地表达普遍的德国人所思所感的声音,他的策略就在于,对任何事情始
终给予一些幻想的余地,他从来不引用数字,也不与人辩论,始终以描绘未来的蓝
图引人入胜。正如历史学家哈夫纳所说:"希特勒能够将各种不同的人群(人越多
越杂越好)组成的集会转化为一个同质的可塑群体,先把这一群体引入一种近乎梦
幻的状况,然后给予其一种近乎集体性高潮的感受。这一能力的基础并不是言说艺
术,而是一种催眠能力,一种随时控制存在的集体潜意识的能力。这一对大众的催
眠力是希特勒的第一项政治资本,在很长时间内是他惟一的政治资本。这一影响如
何强大,亲身经历者能提供无数的证据。" 他的政治对手们都没有此种本领,一个
个在他面前败下阵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越升越高。

从此,希特勒从一个啤酒屋奔向另一个啤酒屋,从一个咖啡馆奔向另一个咖啡馆,
从一个集会奔向另一个集会。上千次滔滔不绝的演讲,对民族主义、国家社会主义
和暴力的鼓吹,让希特勒坐上了德国总理和第三帝国元首的宝座。无疑,希特勒是
一名罪犯——从他悍然发动啤酒馆政变并被判有罪的那一刻起,他的手上便沾满了无
辜者的鲜血。但他仍然赢得了民意的支持,他是靠正当的选举上台的,比起那些靠
军事政变上台的独裁者,他的权力具有无可争议的合法性。换言之,希特勒所拥有
的权力,是大部分德国民众心甘情愿地授予他的,而不是他从百姓那里夺走的——他
并没有欺骗老百姓,他掌权之后所做的一切,正是当初他对民众的承诺。啤酒馆政
变失败之后,作为企图颠覆魏玛共和国的罪犯,希特勒在法庭上理直气壮地宣称:
"先生们,你们是不能对我们作出判决的;历史永恒法庭将对我们作出判定。……即
使你们一千次发现我们有罪,历史永恒法庭的女神将微笑地撕破原告的起诉书和法
庭的判决书,因为她将宣告我们无罪。"他将一场对凶手和阴谋家的审判,巧妙地
转化为宣讲爱国主义的讲台,由此赢得了听众雷鸣般的掌声和舆论一边倒的支持。

为什么一个罪犯可以摇身一变而成为国家元首?为什么啤酒馆既是一个休闲的场
所,又是一个充满暴力的斗兽场?为什么有那么多热爱巴赫和歌德的德国普通市
民,肯定并热衷于暴力?这背后究竟隐藏着德国文化传统乃至整个人性深处的哪些
秘密呢?希特勒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也不是一个懂得享乐的人,他到啤酒馆来
是因为他知道啤酒馆中留连着不计其数的潜在的同盟者。历史学家在分析那个时代
德国的社会氛围和民众心态时指出,二十年代的德国,战争及战后的革命,经济危
机与信仰的丧失,再加上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使得残酷经常以冷酷的言语、恶毒的
窃笑或肮脏的宽容的方式被主流社会接受,"事实上,公众对残酷的宽容在战后的
德国是令人恐惧的。无疑,这是多年血腥战争、国内动乱和大众饥饿的结果。但
是,德国社会长期停留在黑暗的角落当中,停留在以幻想的形式,通过病态、腐
烂、恶魔、残酷的主体表达的思想当中。"当时,德国民众中间流传着若干警察与
罪犯合二为一的故事,媒体也经常将一些残暴的刑事罪犯描述成"替天行道"的侠
客,并不厌其烦地描述其血腥杀戮的细节,"尽管警察和罪犯的这种奇怪的共生现
象经常有它幽默的一面,但是,它不幸地证明了德国一些主要的城市中心令人困扰
的社会趋向:使不正常的行为正常化。" 所以,希特勒一出现在公共视野当中的时
候,不是凶手的形象,而是英雄的角色。那些对社会积怨甚深的底层无产者们,在
啤酒馆中如醉如痴地倾听他们的代言人的演讲;那些装腔作势的大资产阶级及其主
妇们,更是在富丽堂皇的客厅中盛情款待这个即将改变历史的身材矮小却意志坚定
的伟人。

从啤酒馆到监狱,希特勒居然成了德国的救星。当社会各阶层都对现实产生严重不
满的时候,人们宁愿选择具有冒险家精神的希特勒,而不是雍容华贵的歌德。当社
会不公到了让大多数人忍无可忍的时刻,人们便通过热烈的倾听和讲述暴力事件来
折射内心深处的破坏欲望。当时,一名连环杀人狂哈尔曼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人
们在餐桌上津津乐道于他的故事,对他的兴趣超过了对所有的政治家和明星的兴
趣。哈尔曼杀害了若干名男孩,并将他们的肉进行精细的烹调,做成罐装肉销售。
当哈尔曼被捕并被判处死刑的时候,魏玛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也就是后世德国知
识界认为对魏玛民主的失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魏玛名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
后来都成为希特勒的狂热崇拜者)反对这一死刑判决,并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民意支
持。这种对残暴的宽宥的心态,便是希特勒张扬暴力和杀戮的社会基础,"如果哈
尔曼将他的残酷施加到诸如犹太人那样的外国人身上,他可能被认为是正常,这并
非难以想像"。因此,哈尔曼与纳粹集中营之间有某种内在的联系,拉尔夫?达伦道
夫尖锐地批评说,这就是导致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德国社会"黑暗的角落"。

从本质上而言,希特勒与哈尔曼具有同样的反社会的倾向,他们所做的事情是许多
普通人想做而暂时不敢做的事情。这样一个细节是耐人寻味的:当克劳斯?曼坐在
慕尼黑的卡尔顿茶馆喝咖啡的时候,他发现希特勒坐在另外一张桌子前连吃了三块
草莓馅饼。他仔细观察了这个未来的元首的脸,这位纳粹党领袖使他想起了最近在
报纸的照片上看到的某个人,但是,过了一阵他才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这里只有
昏暗的玫瑰色灯光、温柔的音乐和一堆堆点心,在甜蜜的田园情趣当中,一个留着
胡须的家伙双眼模糊,有着固执的额头,正在与一些乏味的党羽聊天。当我叫招待
员结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与希特勒先生相似的人。他是汉诺威的谋杀者,他
的案件在报纸上占了很大的标题。他的名字叫哈尔曼。他们两人的相似是令人震惊
的:没有光泽的眼睛、小胡子、残酷和神经质的嘴巴,甚至丰满的鼻子所流露的难
以言说的粗俗。确实,他们两人有着相同的面相。" 当然,希特勒比哈尔曼"伟大"
得多,哈尔曼无论得到多少同情和赞赏,他也只能是一个单个的刑事罪犯;而希特
勒却成功地让整个国家和人民跟他一起犯罪,"他的犯罪能量使得别人的犯罪能量
也将释放出来"。

像克劳斯?曼那样洞悉了希特勒的秘密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最胆小的人,也有不甘
于庸常生活的嗜血欲望。颠覆魏玛共和国和扶持希特勒上台的,正是这种弥漫于全
社会的暴戾之气。遗憾的是,当时魏玛的当政者及名士们,从未屈身到啤酒屋和咖
啡馆里去观察风俗、了解民情。如果他们及早听到希特勒在啤酒屋里的演说及其赢
得的掌声,也许可以及早实施社会改革以避免民主的崩溃和独裁的兴起。昔日的魏
玛是一个具备了多党制、议会制、选举制和新闻自由的共和国,尚且没有成功化解
此种盘根错节的暴戾之气;今天的中国徒具共和国之名,实质上是一党独裁,且无
新闻自由,此种暴戾之气便更是陈陈相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日中国的社
会氛围比魏玛时代的德国还要严峻。统治阶层拒绝一切政治体制改革的诉求,拒绝
出让任何一点的既得利益,使得社会的不公愈演愈烈,使得社会结构越来越呈现为
刚性状态。于是,底层的积怨如火山岩浆般流动,社会边缘人当中的野心家亦蠢蠢
欲动。在上掌权者却依然懵懂无知,茫然不知大祸之将至。

今天的中国,是非善恶的判断日渐模糊。杨佳刺杀警察案件是一标志性的事件,当
杀人者被某些自以为大义凛然的作家、学者和律师誉为大侠和英雄并得到一定的民
意支持的时候,一个"前法西斯时代"的"民意场"正在迅速形成。当局不按正常的司
法程序审判此案,更如同火上浇油,刺激了若干民众挺身而出到法庭外去支持这名
"刀客"。而那六名被杨佳残酷杀害的警察及其悲痛欲绝的家属,则少人问津。我们
固然要谴责造成杨佳杀人的社会背景——即公权力对普通公民的肆意凌辱与伤害,但
这并不意味着便应当为杨佳针对普通警察的杀戮而拍手叫好。另外一起标志性事件
是:北京奥运会开幕次日,杭州男子唐永明在鼓楼城楼二楼上持械袭击三名游客,
致使一人死亡、二人受伤。行凶之后,唐永明当即跳楼身亡。遇袭的两名死伤者是
美国男排现任主教练麦卡琴的岳父母。某些反对奥运会的民运人士遂对此事件幸灾
乐祸,并试图从唐永明失业工人的身份之中寻求其行凶的合理性。我当然不喜欢奥
运会,但我更厌恶此类丧心病狂的杀戮事件。批评共产党和杯葛奥运会,固然是每
个人的天赋人权的一部分,但这并不意味着赞同让无辜的受害者成为祭台上的祭
品。"不可杀人"是上帝给所有人而不是某一部分人的诫命。任何理由都不足以改变
对杀人行为的实质。希特勒没有杀人的权利,杨佳和唐永明也没有杀人的权利。在
此意义上,那些赞美杀人行为的人,与杀人者其实是同一类人。

无论是在德国还是在中国,暴戾之气的泛滥,其原因之一便是知识分子的缺席与沉
默。希特勒那直白粗陋、单刀直入的演说,不仅赢得了普通大众的欢心,也让魏玛
时期看不到前途的知识分子们如同听到马丁?路德的改教宣言般欢欣鼓舞。从某种
意义上来说,希特勒确实唤醒了一个老是失败而从未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的民族的新
希望。希特勒一生中从未亲手杀人,但他缔造了一种"杀人有理"的制度与文化。但
是,幸运的是,虽然希特勒和纳粹党颠覆了魏玛共和国,却未能彻底铲除德国古典
主义文明,故而战败后的德国能够以此为"长生不老之药"而获得起死回生;与之相
比,缺乏此种古典主义底色的中国,经过毛泽东时代之后人心早已败坏的中国,如
果继续走在一条以暴易暴的道路上,如何才能有重生的希望呢?

而今中国的杨佳、唐永明等刑事案件的罪犯,被某些自诩为正义代言人的人士拔高
为"反共斗士",由此看出反对派之中新的精神资源之匮乏与心态之偏激。这种暴民
意识与清官幻想互为表里。对此,学者王学泰指出:"许多处于弱势地位的老百
姓,从内心里羡慕那些敢于'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暴民,把其看作是解决社会不公时
可供选择的手段。社会舆论特别是通俗文艺作品,还常常把这些当作'反抗精神'和
'英雄气概'加以表彰。" 无疑,今天中国的掌权者已然病入膏肓,而多数反对者亦
变得与他们反对的对象越来越相似,如同一个模子塑造出来的一般。暴力崇拜吊诡
地成为中国朝野双方共享的精神资源,共产党是以暴力夺取政权的,倘若反对者希
望以煽动暴力来淹没共产党,那么他们与共产党之间的区别究竟何在?

在中国,历史是重复和循环的。鲁迅在《忽然想到》中说:"试将记五代,南宋,明
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时间的流
逝,独与我们中国无关。现在的中华民国还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其实,今
天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更像是明季,这个时代同样流行"酷的教育 ","使人们见酷
而不再觉其酷","所以又会踏着残酷前进"。这是一种耐人寻味的现象:越是旁观
者,越是远离中国的流亡者,越喜欢为杀人者叫好。在嗜血之外,又多了一层比杀
人者更可恨的怯懦和虚伪。学者赵园在论及明末士大夫的精神世界中若隐若现的暴
力倾向时指出:"虽有'名士风流'点缀其间,有文人以至狂徒式的通脱、放荡不
羁,不过'似'魏晋而已,细细看去,总能由士人的夸张姿态,看出压抑下的紧张,
生存的缺少余裕,进而感到戾气的弥漫,政治文化以至社会生活的畸与病。'苛',
即常为人从道德意义上肯定的不觉其为'病'的病。" 在今天中国的草根阶层和民间
人士当中,此种"畸"、"苛"、"病"已经成为一种难以摆脱的潜意识。打着正义的旗
号、唱着道德的高调,为暴力鼓与吹,不正是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所说的"仁义充
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吗?

今天的霍夫布劳斯啤酒馆又恢复了啤酒馆本来的身份,这里不再有希特勒演说的讲
台。整个德国都不再有希特勒的讲台。我喜欢这里无拘无束的气氛,在这里享受包
括美酒、美食、音乐与友谊等日常生活中美好事物的人们,不会有太大的野心与太
多的怨毒。这样的社会方是正常的社会。当我们喝完啤酒、吃完猪肘的时候,啤酒
馆里的客人仍然络绎不绝。在今天的德国,产生希特勒和纳粹党的社会土壤早已不
复存在;而在今天的中国,"未来的希特勒"、"未来的纳粹党"还隐藏在幽暗的街角
处——我已然听到他们那低沉的喘息声。

——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

参考文献:

费舍尔《纳粹德国:一部新的历史》(上册),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版,第
117页。
约翰?托兰《从乞丐到元首——希特勒的一生》,同心出版社,1993年第1版,第136页。
约翰?托兰《从乞丐到元首——希特勒的一生》,同心出版社,1993年第1版,第136页。
艾米尔?路德维希《德国人:一个民族的双重历史》,东方出版社,2006年第1版,第
445页。
哈夫纳《解读希特勒》,中国青年出版社,2005年第1版,第45页。
费舍尔《纳粹德国:一部新的历史》(上册),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版,第
245页。
费舍尔《纳粹德国:一部新的历史》(上册),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版,第
249页。
古一多?克洛卜《希特勒的追随者》,海南出版社,1999年第1版,第19页。
王学泰《发现另一个中国》,中国档案出版社,2006年第1版,第191页。
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版,第19页。

作者:余杰 文章来源: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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